畫廊倒閉潮后,商場如何接住藝術的“共享化”紅利
7月1日,Blum Gallery 宣布關停——這家曾是奈良美智、村上隆、亨利·泰勒等國際重量級藝術家職業生涯中重要推手的畫廊,選擇在盛名之下“體面退場”;而在去年,倫敦的 Simon Lee Gallery 也因資金鏈斷裂陷入破產清算,被迫結束運營。2023年至今,曾在全球藝術市場“紅極一時”的多家實力派畫廊都接連退席。激增的租金、藝博會內卷、全球經濟大環境的影響成為難以回避的現實。 這種退潮不僅存在于國際舞臺,國內的藝術生態同樣經歷著陣痛——東一美術館、西海美術館等許多私立美術館相繼停擺,留下空曠的展廳與尚未完成的藝術理想。甚至,就連屢屢被作為“藝術+商業”范本的先鋒商業藝術地標僑福芳草地,也在熱度消散與高昂運營成本的雙重擠壓下走向“落幕”。
然而,藝術并沒有被這場收縮吞沒。恰恰相反,高成本、重資產的“白盒子”雖失去了昔日的確定性,但在退出與關停的背后,一種更輕盈、更開放的生存方式正悄然成型:空間可以流動、內容可以共享、展覽開始跨界——藝術正走出封閉的象牙塔,進入更多元的場域。
藝術家楊韜曾為北京僑福芳草地量身定做了由70米長絲穿過建筑的裝置《空束》,全球第二大的達利原作也在這里陳列。40多件來自全球的藝術品加持,讓芳草地一度成為眾多消費者心中的“商場白月光”。然而,如今的芳草地《空束》僅剩孤立“佛光”懸于中庭、商場也不復往日人潮——運營維護成本高昂,作品之間缺乏關聯性,藝術品與商場零售長期脫節,使得這一藝術商場高光“輝煌落幕” ?網絡
“白盒子”褪色,“游牧”成主流
在全球經濟放緩、運營成本攀升、藝術品價格承壓的市場背景下,藝術圈的“共享經濟”已不再是烏托邦的概念,越來越多的畫廊付諸實踐,繞過高昂的自持空間負擔,讓展覽和作品的呈現方式更加靈活。
畫廊空間共享
“共享空間”的本質,是把原本封閉在各自“四面墻”里的觀眾、藏家和話題,通過空間的互通進行疊加。這種模式顯著攤薄了運營成本,更在畫廊之間的互動中整合了客群與市場的資源。
今年2月,位于紐約的 Proxyco 畫廊和 Instituto de Visión 畫廊就達成合作,位于埃爾德里奇街88號5層的展覽空間成了兩家畫廊互相交流與共享的交點。按照各自的節奏輪流使用空間,但同時又保持著各自的獨立業務。
面對歐美藝術市場的動蕩與紐約多家畫廊相繼關門歇業,Proxyco 畫廊和 Instituto de Visión 畫廊合作聯手,通過共享空間的方式讓藝術品的呈現有更多種可能性,攜手合作也讓兩家畫廊鏈接起更龐大的資源網絡 ?網絡
作為這種模式的初創者,2016年在倫敦推出的 CONDO 畫廊共享計劃從當初的“離經叛道”,至今已經深刻地影響著全球畫廊“遍地開花”的嘗試。2025年,49家來自全球的畫廊齊聚倫敦,共享遍布倫敦的22個展覽空間,用彼此間的合作織出了一張宏大的展覽網絡。
2025年的倫敦 CONDO 計劃中,倫敦的 Emalin 畫廊邀請上海天線空間,共同呈現了藝術家 Aslan Goisum 和彭祖強的作品 ?網絡
畫廊周北京的運作宗旨也回應了這種趨勢。發起人仍舊希望邀請藏家回到畫廊的環境中挑選作品,而非在快節奏交易的藝博會現場匆匆瀏覽;同時也為觀眾提供更多感受與思考的空間。這樣的共享式運作,讓藝術品的呈現并非在一個城市永久扎根。通過跨區域、跨空間的合作方式,藏家、觀眾和媒體資源被帶入全新的消費場景中,從而撬動更多的跨區人群轉化,達到資源與流量的交換。
2025畫廊周北京期間,上海天線空間在北京的798·751園區帶來了藝術家王伊芙苓韜程和程心怡的展覽《在影子和亮面之間》,以短期合作的方式帶來新的藝術內容和不同圈層的觀眾流量 ?網絡
跨界空間經營
跨界的空間經營,是在同一空間內,將藝術與其他高黏性的生活方式內容深度綁定。消費者在一次到訪中滿足多重需求的同時,藝術也在共享化邏輯中擁有了更長的觸達鏈條——它不再是被動等候到訪的目的地,而能夠主動嵌入到消費者的日常生活動線中,在更高頻、更親近的場景里與人發生連接。
法國波爾多的 BAG 畫廊(Bakery Art Gallery)作為法國較有影響力的當代藝術畫廊之一,在同一空間中同時經營著一家有機無麩質的烘焙糕點店。顧客可能為了點心和咖啡而來,在用餐后順便瀏覽展廳;一些藝術品自然成為休息區的陳設,人們在其中交流探討藝術與美食;而展覽活動也帶動了更多人第一次踏入這家烘焙坊。
法國藝術史學家 Christian Pallatier 和他的妻子 Sylvie Pallatier 開設了這家將藝術與美食完美融合的概念店,藝術與餐飲在同一空間中的共生,使得兩者的受眾可以互相滲透,形成了一種“雙向引流”的關系 ?網絡
在這種模式下,藝術內容的展示與傳播不再依賴單一的白盒子空間,而是與持續發生的生活消費場景互惠,在共享的環境中實現更廣的曝光、更頻繁的互動,以及更自然的情感沉淀。
“游牧式”展覽
當然,相較于固定空間的共享,一些畫廊的“游牧式”嘗試將共享化推向了更極致的形態——藝術本身變成一支可打包、遷移、落地的“流動隊伍”,不受地域與長期租約的束縛,在不同城市、不同空間中輪番登場。
美國的 Galerie Sardine 實驗畫廊在名字上就擬定了這種“游走”的展覽狀態:“沙丁魚”(Sardine)寄托著畫廊主阿克曼希望畫廊像沙丁魚罐頭一樣能夠被打包至任何地方、做特定場域的項目的想象。這一想法很快也被實現——2024年秋天,畫廊快閃至巴黎,又在今年7月來到法國勃艮第的 Le Consortium 博物館夏季空間組織了一場群展。回到海灘邊的小屋后,這間上層起居下層辦展的農舍再次模糊了居住空間、展覽、設計與藝術駐留項目間的界限,成為一種既親密又開放、能夠隨時出發的全新畫廊姿態。
沙丁魚畫廊(Galerie Sardine)位于美國阿瑪甘西特的“固定展覽空間” ?網絡
在國內藝術圈舉足輕重的眼鏡蛇畫廊也實測了“游牧”的可行性。今年年初,主理人決定把“畫廊”從一個具體的門牌號,轉變為可隨時移動、在不同城市與場域間出現的藝術單元。這種可以因地制宜生成內容、隨場景遷徙的服務模式,也恰到好處地順應了當下人們渴望的藝術交流方式。
眼鏡蛇畫廊在上海沙美大樓中,將歷史建筑本身的構造與設計家具、雕塑作品相結合,塑造出一個帶來獨特藝術體驗的沉浸式展覽空間 ?網絡
這些“輕資產”轉型的路徑,正在不斷打破藝術的固有邊界,以更開放的方式,為藝術的發生尋找進入不同生活場景的契機。那么換個角度來看,“共享化”又何嘗不是商業地產的新機遇?
商場新機遇:承接藝術“共享化”的潛在價值
在當下的商業空間中嵌入藝術早已不再是驚喜,反而成為一種“流量標配”——重資投入藝術卻走不出審美倦態、短期吸睛卻打不出差異化戰略?
事實上,這波紅利真正屬于那些能把藝術”共享化“確切轉化為長期結構優勢的玩家:既不止步于一次性的引流,也不重蹈高成本低轉化的覆轍,而是通過系統化的運營,讓藝術在商場中具備穩定的商業生命力。
這就意味著,商場可以從這四個維度完成升級:
從“事件營銷”到“結構改造”
與其依賴“臨時借來”的藝術制造短促的流量噱頭,不妨推動商場從單一的展覽容器,轉型為“共享化藝術網絡”的長期節點。通過為畫廊提供長期駐扎或循環展演的空間,將藝術系統性地納入商場的內容體系,從而釋放出截然不同的價值。
一方面,通過自營藝術季或藝術節,打造一個自主可控的文化 IP,將主動權掌握在自己手里。利用“常設舞臺+短期劇目”的形式,讓觀眾總能在這里找到新的體驗,形成持續回流的理由。
另一方面,主動介入更廣泛的藝術巡回網絡,成為藝術節或藝術周的衛星展場,按季引入新內容與跨城客群,實現“內容不斷檔、客群跨區域”。
從“引人來看”到“引人來買”
以 AT ART 入駐陸家嘴中心 L+Mall 為例,傳統畫廊的展陳被升級為沉浸式的藝術生活場景,藝術商店的加入不僅打破了傳統白盒子空間的知識門檻,緩解人們進入其中的壓力,同時有效延長了客群的停留時間。
簡單來說,觀眾在同一空間中既能欣賞到藝術家的作品,又能順手買到藝術衍生品,甚至自然過渡到餐飲休息等環節,形成了二次消費鏈條。這種轉化機制,正是藝術內容能真正落地為坪效增長的重要一步。
AT ART 陸家嘴藝術空間 ?網絡
類似的邏輯來看,盧浮宮卡魯塞爾商業街(Carrousel du Louvre)的泡泡瑪特2024年正式開業,與盧浮宮聯名推出的限定盲盒一經推出,就迅速成了被哄搶的“法國土特產”。當藝術內容被轉化為可循環的產品與體驗,進入可復制、可流通的消費鏈條,商場不僅是展覽的落地場,更可以成為藝術 IP 在商業端的分發節點。
位于巴黎盧浮宮卡魯塞爾商業街的泡泡瑪特門店 ?網絡
從“租賃關系”到“共創收益”
過去,商場與藝術的關系更多停留在“租賃”邏輯:商場提供一個臨時空間,藝術進駐展覽。但這種模式往往止步于“裝點門面”,缺乏真正的價值沉淀。
與其把藝術局限在中庭一角,不如讓它滲透到咖啡廳、書店等生活業態中,把原本割裂的商業空間和藝術升級成一個有主題、有敘事的“沉浸式容器”,共同投資一個新的消費場景。
這樣一來,藝術不再是孤立的裝飾,而是能與餐飲、零售、休閑等業態發生自然的跨界互動:顧客在喝咖啡、翻書、購物的過程中,都能“順手可見”地遇見藝術,由此實現“從點到面”的轉化。顧客的體驗因此更加完整,藝術也能帶出更高的坪效與更強的記憶點。
2024年 BAZAAR Café 打造的期間限定「B Gallery」,以“MIRROR 鏡像對話展”為主題,攜手插畫藝術家周依、Abei設計主視覺,同時展出藝術家平子雄一、張騰遠的作品,讓CURISTA COFFEE 奎士咖啡搖身一變成為微型畫廊空間,搭配展覽衍生的限定飲品和甜點,在日常消費場景中釋放藝術的商業張力,實現價值共創。
2024年,《Harper’s BAZAAR》在 CURISTA COFFEE 舉辦“MIRROR 鏡像對話展” ?網絡
從“藝術客群”到“目標客戶資產”
落到最后,承接藝術“共享化”所帶來的價值不能僅僅停留在人流和展覽熱度,更要完成從“藝術客群”到“目標客戶資產”的有效轉化。觀展人群往往自帶有一定的文化審美和消費力,如何把他們留在商場的體系里,才是決定長期收益的關鍵。
通過展覽期間的會員招募、私人導覽、閉門晚宴等方式,畫廊的客戶不再只是短暫停留的過客,而被沉淀到商場的私域網絡,成為可觸達、可運營的長期資產。
換句話說,藝術不僅是一次“文化事件”,更能有效幫助商場搭建高凈值客戶池。
結語 當共享經濟逐漸重塑資源的配置邏輯與人們的生活方式,藝術也需要在動蕩的市場環境中,尋找更具公共性與流動性的共享機制。在此背景下,商場如果能在消費之外率先承擔起新的文化節點角色,將自身轉型為承接藝術共享資產的“基礎設施”,就能在不確定的環境中抓住這波確定性的紅利。

